【我的大学 我的梦】 黄梅韵 徽风情

记得儿时，母亲终日劳作之余，闲暇时总爱哼着老家的乡村小调，儿时的我并不太懂，只觉着怪好听的，渐渐长大后，我才知道这是安徽的黄梅调，那调子渗透了江南的春水，带着些许温润的潮水，一丝丝，一缕缕，从耳朵缝隙里渗进去，一直熨到心窝最深的褶子里去。如今的黄梅戏，早已登大雅之堂，成为专属安徽的文化名片。但凡能哼上几段黄梅调，别人多半都会默认你与安徽渊源颇深，这就是地域文化名片的独特魅力。

一缕黄梅调，萦绕半生，藏着故土温情，也藏着心底未曾消散的热爱。正是这份从小根植心底的婉转旋律，让我始终对黄梅戏念念不忘。2019年，安徽老年大学滨湖校区增设黄梅戏课程，吸引了一批热爱黄梅戏的老年朋友，我也满心欢喜地走进了这个追忆梦想的课堂。我们在这里潜心学、静心听、用心看、随心唱，在一折折唱腔、一个个身段里，重拾美好，温润流年。

在这里，“学”戏是一种洗尽铅华、纯粹无瑕的乐趣。没有科班教学的严苛刻板，没有追名逐利的焦灼浮躁。你看同班那位大姐，正对着墙镜，反复地、极慢地舒展开水袖。她的动作有些生涩，像初学飞翔的雏鸟，带着几分可爱的笨拙。老师在一旁轻轻打节拍，不催促，只微笑。大姐的额角沁出细汗，眼神却亮得惊人，那是一种全神贯注于一件美好事物时的光芒。错了，便抿嘴一笑，从头再来。这“学”的过程本身，便是目的，便是欢喜。技艺是否精湛、身段是否标准，从来都不是这里的评判尺度。那份敢于在人生的秋天，将自己重新归零、重新抽枝发芽的勇气，已是最动人的风景。

若是闭了眼去“听”，那更是一种浑然的享受。那嗓音，早已褪去少年的脆亮，有的沙哑，有的微颤，恰似经年的丝绸，光泽虽不复崭新，触感却愈发温润绵厚，拂过你的耳畔，悄然抚平心底的波澜。每一段唱腔，都承载着无数欲说还休的过往。一折《夫妻观灯》，一段《罗帕记》，无关刻意表演，而是生命在自发地吟哦。你听着，心便像被一只温热的手缓缓抚平了皱褶，恍然发觉时光原来可以这般从容舒缓、静静流淌。

细“看”身姿仪态，心底那份难以言说的情愫，便有了鲜活的模样。学员们三五结伴，互相校正着指法身段，一个“点”的方位，一个“颦”的神态，都认真得如同稚子。他们的脸上，有岁月耕耘过的沟壑，此刻，那些沟壑却因专注与笑意而舒展开，焕发出一种近乎澄澈的光彩。没有华服，家常的布衣便是行头；没有油彩，眉眼间的真挚便是最动人的妆容。当他们随着锣鼓点，迈着台步，彼此眼神交汇，会心一笑时，你会忽然忘记他们的年岁。台上演的许是少年的邂逅、中年的离愁，而台下这历经沧海桑田后依然葆有的、对“情”与“美”的虔诚演绎，本身便是一出更厚重、更耐人寻味的大戏。这“看”，看的何尝是戏，而是生命历经岁月淬炼、风雨沉淀后，析出的最纯粹、最晶莹的本心。

而这所有“学”“听”“看”的尽头，终要落到“唱”上。那“唱”，是情不自禁的，是从心窝里自然流淌出来的。下了课，在走廊，在楼梯转角，那旋律仍萦绕在唇齿间，成了低声的、婉转的呢喃。这便是最质朴的传承，不囿于恢宏剧场，而在这些寻常、松快的哼唱间悄然延续。唱得字正腔圆固然好，可哪怕只哼两三句，那属于江淮山水特有的明媚与婉转的韵味，也已随着声声曲调送出，成了一张无形的、却又无比亲切的安徽文化名片。

一堂戏曲课，便是一段被黄梅调温柔包裹住的水磨光阴。它磨去了外界纷扰的棱角，磨亮了心底沉寂的热爱，最后，将一群人的暮年，磨出了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。那光，不刺眼，却足够照亮自己，也温暖了偶尔路过这段旋律的，旁人的人生。

撰稿：黄新成（黄梅戏提高班）